她只是轻笑。
朱霞流连在她的眉角,为那抹殊色勾了笔惊心动魄的明艳。长睫伏在眼窝,如亟欲腾飞的玄鸟。善睐皓齿,她一人款款而立。明明依旧是那副羸弱身姿,却再不见昔日的颓唐茫然。
“当初卫夏对峙,听说郎中曾数次进言,想让我以王妃之尊协理平夏事务?”
孟宁早前便预想到孟珏会秋后算账,也不惊慌:“珏娘,爹爹上疏进言并不是想要害你……”他斟酌着词句。
“珏娘你想想,太后娘娘不也是巾帼之身把持朝政十余载?为父正是对你期望极深才想让你留在平夏,为卫朝、也为你自己开创出一幅锦绣江山!”
庞若卿之所以能大权在握,是因为她的背后有手握重兵的庞义、有庞家、有庞家在朝中积累的庞大脉络。她有什么?家族放弃的孤女,不被承认的皇室公主……两国开战的间余,孟宁要孟珏留在平夏无异是送她去死!
渠进目瞪口呆,只觉孟宁是满嘴放屁。
孟珏轻垂下眼,似有若无的笑意萦润唇边。
“此次大选是为充盈后宫,鼎立国本。采女须从五品以上官员府中遴选。应征采女需体貌端丽,才德兼备。孟郎中若对择选条件尤有质疑可上疏问谏,吾无权过问。”
公事公办的口吻,孟珏当真是一点情面也没给孟宁留的。
平娘大急,一时竟也顾不上尊卑,抢着声道:
“大娘子,怎么说莹娘也是你血脉相连的至亲。俗话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孟字。京中势态冗杂,簪缨望族盘根错节。如今官家或可因一时名声善待与你,谁又知他日又是何种境况?雷霆雨露皆是圣恩,宫中多个帮衬,对你也是一层助益。莹娘你从小看过,品行你也尽知,让她入宫于你是绝没有坏处的!”
“平娘这话我就不同意了。要说同宗,莹娘哪里比得过钰娘?”眼见平娘争辩,周氏也想起了钰娘耳提面命的叮嘱。她叉着腰,嗓音嘹亮尖刻,几乎是用颐指气使的语气对孟珏道:
“你只管将钰娘送入宫。她命格贵重,天生就不是吃苦受罪的命。若不是被你所冲,又怎会落得这么个孱弱多病的身子?无论如何,你总该补偿钰娘。”
“被冲?”
宛如平地惊雷,一道男声贸然插了进来。见到来人,渠进大喜过望,他屁颠颠地跑了过去,恭恭敬敬地行礼道:
“主子!”
他的嗓音过于嘹亮,以致孟家众人陡然失色,孟宁更是形容狼狈,冷汗直流。
较于孟家众人,孟珏则颇为诧异。
他怎么会来?
月白衣袂翻飞,墨玉的发丝随意地散在额角,冲淡了同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厉气。一双星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孟珏,眉骨间的清隽疏狂比起捉刀拉弦的将军,更像个笔走从文的世家公子。
他站定,宽阔的肩膀默默挡在孟珏身前,仿若一座大山,又似一片汪洋。
孟珏喉咙一紧,暗中攥紧了衣袖。
“将…不国公……下官……”
不及孟宁开口,文鹜冰冷的视线便投及其身。
“永和是扭转边北局势的关键,是大卫朝的福星。若无永和舍身为国,如今卫朝边境怕已是生灵涂炭,郎中难道不这样认为么?”
“是,是!”孟宁搓着手,连连应是。
这文鹜明摆着是来给孟珏撑腰的。话说回来,直到此时孟宁方才认清,一直随在孟珏身旁的那个侍卫,不正是文鹜身边的近卫吗?!
在此间隙,孟宁突然福至心灵。他脸色骤然一变,望向孟珏的视线近乎谄媚。而孟珏却已缓过了心神,见孟宁犹不死心,孟珏索性将话说得更清楚些。
“孟大人,你我早在数月前便断了父女之情。生养之恩,早在和亲出府的那一刻就以尽数还尽。别说此事我插不上手,即便是能插上手的,我也不欲作为。也望周氏莫忘当日避恐之态,从此桥归桥路归路,你好自为之!”
孟珏甚为平静,甚至语落之时,心中升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如释重负。
文鹜面有怔愣,他本以为此番有自己撑腰,孟珏会将这对贪得无厌捧高踩低的夫妇狠狠处置一番。事实上,自他得知孟珏入了孟府,他慌忙赶来打得也是这个主意。可孟珏只是拉着他,昂起胸,迈步离开了孟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