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元祯重生在建元九年的十月金秋,此时距离前世登基之日仅剩一年半。他还记得,第一世时,蔺宁问道归来带回了“监生买卖案”的重要线索,俩人联手揪出了幕后始作俑者,正因如此,他与蔺宁双双成为太子党人的眼中钉,为后来登基大典上的悲剧埋下了苦果,可他死前才知,那个“始作俑者”根本就是个棋子,真正的幕后之人仍旧逍遥法外。
重生之后,他便苦苦地等,终于等到蔺宁问道归来。他发誓要一雪前世之耻,亲手揪出那个幕后之人。
可蔺宁却像变了个人似的,不仅没带回任何线索,还说自己遭到了山匪劫道。更重要的是,蔺宁对他的态度也变了,变得客套疏离甚至陌生。
褚元祯不解,更觉得不甘。
大洺崇尚“九五”之说,认为“九”是至阳之数,代表尊贵和权威;而“五”位居众数之中,代表中正与和谐,“九五”合在一起,乃是帝王之象。他是五皇子,出生即被钦天监称赞有匡扶社稷之相,从而得到了自己父皇的百般宠爱。他亦不是纨绔,他懂朝政是非,他想要那皇位,那位置就该是他的!
至于蔺宁……无论蔺宁对他的态度有何变化,他都会拼尽全力护他平安。重来一回,他要救自己,也要救蔺宁。
“殿下,走吗?”马车前室传来问话。
褚元祯回过神,向后靠在了车座上,说道:“回府。”
蔺宁回府后并不着急就寝,褚元祯的脸在他脑中挥之不去,他想多了解一些消息,便唤来了府上的管家。
太傅府管家名唤阿白,蔺宁用同样的说辞解释了自己的“失忆”之症,好在阿白并未怀疑什么,对蔺宁的问题知无不言,可蔺宁越听越觉得不妙,这个“穿越”与他想象的不一样,分明是个“虎口里拔牙”的买卖。
太傅一职虽位列三公,又有着正一品的官阶,但到底是伴君如伴虎,随时可能因掌权者的喜怒无常而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。
偏偏自己这位老祖宗是个崇尚“文死谏,武死战”的主儿。
真正的蔺宁在大洺文士心中颇具声望,不为别的,只因他是大洺开国至今唯一一位连斩三元者,由他走出的仕途之路被无数学子敬奉为典范。“蔺”姓在大洺既非高门也非权贵,蔺宁从籍籍无名的学子到如今声满朝堂的太傅,已然惹得无数人眼红,朝中各方势力对他均有过拉拢之举,只是蔺宁多年来从未明确有过站队,只固执地守着自己跟前的一方清明。
阿白说这些话时俨然一副骄傲神色,他是真心为自家主子感到自豪,蔺宁却高兴不起来——一个没有背景也不愿攀附他人的执拗文官,但凡读过历史的人便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。
月落西沉,蔺宁才朝着书房走去。
这个朝代的蔺宁十分孤独,往上已没了双亲,也不曾娶妻生子,府里只有阿白一个人忙前忙后,阿白还是入京都时从牙婆处买来的。百官眼里蔺宁是风光无限的当朝太傅,连皇帝在行事之前都要征询他的意见,他被众人追捧,可那些接近他的人无一不是抱着啖肉饮血的心思,他于这人吃人的朝局中苦苦支持,真的能换得理想中的清明盛世吗?
蔺宁不敢想太多,他眼下只想活着。
书房位于太傅府西面,虽说是太傅府,但这座府邸委实寒酸了些,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进四合院,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宽敞的屋子,东边住人,西边放书,而西侧的书房是全府唯一一间通了地龙的屋子,京都冬季湿冷,为了让书籍保持干燥,这间屋子才破例通了地龙去湿,看来真正的蔺宁是个爱书之人。
书房不大,整齐地摆放着两排架子。蔺宁的目光一排排扫过去,发现所有书籍都被分门别类地保存着,可以看出主人的用心。书架最顶层专门辟出一块区域,放着近百封已经开了口的信函,蔺宁犹豫片刻,将装着信函的匣子拿了下来。
令他诧异的是,这些信函全部来自同一个人:东宫太子褚元恕。每封信的内容都不相同,或是谈朝堂琐事,或是论民生之道,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治学治世感悟,却被极其用心且完好地保管起来。
蔺宁心中闪过一个念头:难道老祖宗口中的“得意门生”是太子?
若是太子也不稀奇,毕竟东宫就是要继承大统的,选择扶持太子便是顺应帝心。
蔺宁又在书房里翻找了好些功夫,发现自己这位老祖宗不仅保存着与太子的往来信笺,对太子做过的事情也是格外关注,上至兴修水利的国事,下到朝堂之上的谏议,无一不详细记录在册,甚至关注。
可是,若真的这么看好太子,为何今日来接自己的是五皇子褚元祯?
蔺宁迷茫了,这老祖宗真是给他出了个世纪难题,他在这里无依无靠,到底该信任谁?
窗外虫鸣声渐起,窸窸窣窣,这声音听起来十分助眠,叫人眼皮止不住地打颤。()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