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口气真不小,京都可不是你想取便取的。”穆廖一脚踢开了屋门,“我今年四十有七,头发已白了一半,想要‘白头永偕’还不简单?”
“不够,你才四十有七,离白头还早呢。”何索钦手下一阵忙活,硬是把穆廖的外袍给扯开了,紧密的摩擦下俩人不约而同地兴奋起来,何索钦干脆趁热打铁解开了剩下的衣扣,“你们汉人不是有个成语叫‘老当益壮’吗?你现在便‘壮’给我看。”
“谁教你这么用成语的?”穆廖被他气笑了,一个转身将人扔进浴桶里,“好好洗洗,皇帝老儿就爱这种傅粉施朱的货色,舞女身上的脂粉味都能熏死耗子了。”
“真怀念啊。”何索钦趴在浴桶边上,一对碧眸犹如化在水中的玉石,“那年冬天,你也是这样把我扔进浴桶里的,你还对我说了同样的话,那晚沐浴完之后,我便上了你的床。”
穆廖不动声色的扔过一条帕子,“都这么多年了,还记得呢?”
“很多年了吗?”何索钦掰着手指,“不多,才二十五年而已。”
二十五年前,正是穆廖救下了濒死的何索钦。
那是穆廖被封指挥使的第五年,他从河州巡视回府,恰巧看见一拨牧民在玩“跑马”,“跑马”是西番最为常见的娱乐活动,通常是一群人骑在马上追逐一只羔羊,他们会将羔羊团团围住,等羔羊体力耗尽再一拥而上将其猎杀。
那天,穆廖没有看见什么羔羊,他只看见一个半大男孩,如待宰羔羊一般被人团团围住。
男孩显然已经到了极限,只能趴在地上匍匐向前,七八个虎体猿臂的汉子将男孩围在中间,扬起的马鞭好似金蛇狂舞带起片片尘埃,男孩夹在其中狼狈地左躲右闪,饶是这样,他的身上也已布满了道道血痕。
穆廖打马冲进人群,一个“海底捞月”捞起男孩甩上马背,转身冲着惊讶的众人道:“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,这个男孩我要了。”
那群牧民认得穆廖,没有一个敢上前招呼的。男孩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着穆廖的衣袖,一对明亮的碧眸里噙满了泪水。
等众人散去,穆廖才将手臂从男孩怀里抽了出来,他向来是个急脾气,那一刻竟也生出些许耐心,好声好气地安抚道:“别害怕,正好我缺个书童,今后你就跟着我,吃喝自不会缺了你的,更不会让你再受折辱。”
就这样,指挥使领了个“野孩子”回府,进门就将人丢进了浴桶里,命下人为其“好好洗洗”。洗完的野孩子爬上穆廖的床,腰杆挺得笔直:“大人,我伺候您入寝吧,我什么都会。”
穆廖听完捧腹大笑,“你一个始龀小儿,牙还没有长齐呢,知道怎么伺候吗?”
男孩皱了皱眉,“我十一了,西番男子十一当可娶妻,大人既要了我,不就是做这个的吗?”
“那你真是想多了,即便你已到了娶妻年龄,在我眼中也是个小娃娃。”穆廖丢给男孩一瓶伤药,“把自己处理好了,明日到书房见我。”
令穆廖万万没想到的是,这个自己随手捡来的“野孩子”,竟是西番宣慰使何索格勒的长子——何索钦。
穆廖在西番五年,从来没见过何索钦,何索格勒时常带在身边的一儿一女均是现任正妻所生,他也确实听说过何索格勒还有一名长子,不过当地人对这位长子向来是闭口不谈,更有老者称其为“天降不祥”,据说他克死了自己的母亲,还引来了大洺人入侵西番。
穆廖把搜集到的信息甩在何索钦面前,质问道:“为什么不说你是何索格勒的儿子,你以为你不说,我就查不到吗?”
“我没想瞒着大人。”何索钦抬起头,“我的父亲不认我,他认为是我害死了母亲,可我若知道母亲会因生我而死,我宁愿死在母亲肚子里,也好过现在被父亲憎恨。您说我是‘天降不祥’,没错,半数西番人都以为是我引来了大洺的军队,可我真的只是为他们指了路而已,我怎么知道他们是来攻打西番的?就算我不指路,他们也会找到。你们大洺收了西番,要求我们每年进贡马匹和牛羊,这些饲养的重担落到牧民头上,他们不愿意、气不过,于是拿我出气,反正死了就死了,父亲也不会在乎。这些就是全部的事情,大人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?”
穆廖一时有些楞怔,他没想到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竟能如此心平气和地说出自己的身世,也是在那一刻,他想到了自己。
在大洺,人人都说他是“天纵奇才”,十四岁开始带兵,十六岁随明崇帝出征,立下军功成为指挥使,小小年纪就功名加身。可很少有人知道,他是被明崇帝捡回来的,他流落街头快要饿死的时候,是微服出访的明崇帝救了他,把他带回宫里,不忍心让他成为太监,就派了师傅教他武艺。他能从金吾卫的侍卫爬到现在的位置,都是因为明崇帝当年把他捡回了宫里,而如今,他也“捡”了个孩子回来。
穆廖心软了,没再问别的,就这样留下了何索钦。
因为这次心软,十年之后,二十一岁的何索钦亲手杀了父亲,圈禁了同父异母的兄妹,成为西番新一任宣慰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