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的鞭炮声喧嚣了一整夜,萧轻霂例行去了宫宴,没再提前离席,那位陛下以往在这种宴会上少不了要关照他,最近却几乎连个眼神都不再放过来。
萧轻霂心里牵挂着吐谷溪,也尽可能地摆出恭顺模样,知道近些日子吐谷溪的上书让这位陛下厌烦了,连带着也烦起了自己,萧轻霂便很有眼力见地充当起了壁画,一个字都不再多说。
这个年还没过完,大年初三吐谷溪就派了使者过来,萧轻霂听闻这个消息时正在摆弄屋内的几枝白梅,手上猛地一顿。这个时间派来使者实在不大明智,毕竟萧利从已经被吐谷溪的折子烦了好些天,加上前一段时间被闹得够呛,估计不会摆出什么好脸。
萧轻霂知道自己去也不太明智,但是眼下也想不到别的办法,只好赶紧换了衣裳进宫,说是去给陛下拜年。
萧轻霂刚进了世安殿就觉得气氛凝重,香炉幽幽飘着暖烟,京卫军分站两边,衬得好好的大殿一片紧逼感。
吐谷溪来的使者被侍卫拉扯着,嘴里还在不知死活地喊道:“大齐国土广阔,大齐的皇帝洪福齐天,没想到竟然连数年前的一纸庇护都实现不得!”
萧利从大怒,重重一挥,龙案上的笔搁连着砚台都被砸了一地,洇脏了金殿的地面。
萧利从一身的怒气,骂道:“一个小小使臣都敢对着朕大呼小叫,朕还需要你来教朕何为义、何为信吗!”
萧轻霂只用余光匆匆扫了一眼来使,被他这番话说得寒毛直竖,连忙叫人把使臣的嘴堵了,开口劝了两句,又问跟在萧利从身边的大太监:“这使臣是何人?”
大太监正招呼着人收拾,上前弯腰道:“回殿下的话,那是他们的左骨都候——里殷。”
萧轻霂眉头轻皱,细想了片刻,突然心内一震,眼神又扫了过去,粗略打量了那人一遍,面上仍然淡然无波,只是微微点了头。
萧利从见使臣仍然怒目瞪视,又吼道:“谁让你们把他嘴堵上的!让他说!朕倒要听听,你一个小小藩国使臣到底哪来的底气和朕叫嚷!”
侍卫只好把堵在里殷嘴里的布团拿开,这个里殷刚能说话,就重重呸了大齐天子一口,字字铿锵,说道:“大齐的皇帝,是你们的上一任天子娶了我们的公主,对吐谷溪的子民许下了庇护的诺言,如今呢?逝者已去,生者却毁约背信,敢问为君者便是如此治国安家的吗!”
萧轻霂浑身悚然,一时也不敢开口,觉得此时开口只怕会越劝越糟糕,心说吐谷溪到底怎么想的,派了个这么冒失的过来。
龙案上的笔挂也被稀里哗啦摔了一地,萧利从气得指尖发颤,指着里殷狠声道:“大齐的天子如何治国安家还要和你一个小小骨都候交代?不过朕倒是可以教教你何为君,何为臣——来人!把他给朕拖下去砍了!人头送给他们首领做新年礼!”
萧轻霂一听上前忙劝,说道:“陛下!两国相交尚且不斩来使!更何况还过年,见血总归不大吉利,旁人……”
他这厢话还没说完,萧利从就粗暴地打断了他:“歧润既然知道这个道理,也该知道避嫌两字该怎么写。”
萧轻霂心下霎时也不大痛快起来,嘴唇僵硬地抿了抿,说:“臣只是怕杀了使臣,传出去会让百姓猜忌陛下不够有容人之量,况且此举也不合乎礼法。”
萧利从冷眼看他,说:“你近些日子不是沉默得很,怎么今日倒是管起了闲事,怎么,触到了你瑾王殿下的痛点?”
萧轻霂掀袍跪下了,垂首道:“臣惶恐。”
萧利从冷哼:“还请瑾王殿下好好回府修养身子,没事不要出来吹风。”
大太监也吓得屏气凝神,小心地观察着那位的脸色,没敢轻易开口。
若是平时,萧轻霂告罪抽身也就罢了,今日像是被他两句话刺激到了,怎么也不肯作壁上观,又缓缓俯身叩头,说:“陛下息怒,大齐的确曾向吐谷溪许诺,如今吐谷溪受纳蛮践踏,大齐本就该出兵相助,如今见死不救确是……”
“瑾王爷!”萧利从又打断了他,眼神阴鸷,一字一顿道,“大齐本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,也是朕说了算——你逾矩了。”
萧轻霂没有抬头,语气生硬,又说:“陛下自登基起便广开言路,本就是为了听取百家之言——草莽可说,百官可谏,臣所言所行皆是遵陛下之诏,不曾逾矩。”
大太监汗都要下来了,心说这位殿下平时都顺着官家的脸色说话办事,怎么今天非要硬碰硬,陛下又在气头上,这不是要找罪受吗?
萧利从明显被他激怒了,这把因为迁怒带来的火气彻底烧到了他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