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池留大笑:“犟骨头,起来——我这次回来,主要也是来看看你,听说进了京西营,感觉如何?”
路千棠这才坐到了他身边,说:“才待了三日不到,没什么感觉。”
单池留拍了拍他的肩头:“我虽然常年不在郢皋,但也知道,京西营里头多的是吃着皇粮的地痞,郢皋也是。”
路千棠听出来他意有所指,接话道:“近些年肥缺的位置上大多都是那些靠着祖荫的贵门子弟,什么春闱秋闱也都是走个过场,前两年还兴了一场文字狱,寒门出不了贵子,郢皋也只能任这些地痞横行。”
单池留看了他一会儿,突然换了话题:“想念凉兖吗?”
路千棠心头一震,轻轻点了点头。
单池留又说:“知道凉兖人怎么驯兽吗?”
路千棠摇头:“我只见过驯马。”
单池留将茶杯转了一圈,放回了原位:“我说的是野兽——像狼,凉兖人会拔掉它们的利齿,削平它们的尖爪,让它们失去生存的能力,再像狗一样地喂养它们,让它们熟悉笼子里的规则,久而久之,它们就会真的把自己当成狗。”
路千棠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正午的烈日透过绿纱窗,落在地上变成细碎的鎏金。
路千棠的半边脸被窗外的强光晕成了模糊的一片,额角的鬓发在日光下泛着金色。
单池留说:“而实际上,失去尖牙和利爪的狼,还不如一条狗。”
“狼拥有过草原,知道原野上的风、和笼子缝隙里渗进来的风,是不一样的。”
路千棠胸口起伏得厉害,半晌才哑着嗓子,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:“我没有。”
我没有把自己当成狗。
没有被锦绣世景迷了眼。
单池留目光灼人:“千棠,你要自己想办法,回到草原上去。”
路千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营,他魔怔了一般爬上了屋顶,企图越过北边的锦屏山窥见曾经的凉兖。
但他只看见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屋顶,还有数不清的旌旗。
直到临近傍晚,赵景换班回来瞧见他,才把他从屋顶上拎了下来,强行让他脱了衣裳,这才看见里头的纱布都让血浸透了。
赵景见他失魂落魄的,忍不住多问了一句:“这是见到债主了啊,这个表情?”
路千棠不说话。
赵景给他重新清洗上了药,自说自话:“别总悲春伤秋的,少年人要有少年人的样子。”
路千棠眼睛生的黑亮,这会儿像是蒙上了一层灰,看着让人心里不落忍,赵景从怀里摸出来一个纸包,递给他:“给你捎的零嘴,吃不吃?”
路千棠闻到了甜香,这才看见是一包麦芽糖,估计是因为天气太热,糖块都黏在了一起。
路千棠看看赵景,心里颇不是滋味。
赵景顺手搁在他面前,收拾了东西要出去:“少吃两口,待会儿吃饭。”
路千棠伸手捏了周遭的碎糖放在嘴里,这糖甜的有些发苦,他嚼了两下,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。
赵景正好瞥见,手忙脚乱起来:“怎么哭了,这么难吃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