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她,还不想死啊。
一时间,万般思绪来回纠扯,几次动筷空空入嘴。
“别紧张,圣上那自有我去回话,”晏临看出她无心饭食,出言宽慰,“圣上在意的,是时松与刘单,如何贪污公款,如何挪为私用,如何辜负圣恩。”
“是啊,小科,你便跟过去瞻仰天颜,这些大事不用你汇报。”蒋明川明日上值,也不急着走,非要最后一起再吃顿饭。这会看他神情,似乎还对未得召见颇为遗憾,扒饭的速度都慢了些。
晏临的一席话,令她茅塞顿开。
一只簪子,从来不在日理万机的君王之眼。是她想得窄了,竟把自己困在陈德生桎梏的一隅之地里。
如今她该担心的,是面圣的礼节。
思及此,她对着二人展颜一笑,以示自己得了安慰,不必忧心。
虽是申时召见,但午后不过刚用完膳,稍作休整,便要沐浴熏衣,动身出发了。
宋连这次裹胸缠得尤其紧,那青色盘领右衽袍一上身,再戴上个金冠顶,活脱脱是个俊俏逼人的年轻官人。眸光似冷星,鼻梁如悬玉,肩直腰细,身形劲直。她无心观镜,只可惜要离开短刀几个时辰。
晏临已在马车上等着,宋连掀帘迈入,只见他一身绯色衣袍,金腰带金发冠,愈加衬得他乌发玉肤,唇红齿白。
宋连的呼吸不觉一紧。
“别紧张,有我在呢。”马车行走,晏临温和地对她笑笑。
她从不是经不住事的人,自小的磨练已经让她内心千锤百炼,哪怕上油煎下火烧,她也能痛苦焦虑之后,安然无恙,恢复如常。
她定住心神,扫了一眼晏临身旁,他没带那盒子。
到了东华门,守门的侍卫瞧见了缄默司的腰牌,便利落放行,两人下车,步行入内。
这是宋连第一次进宫。
人生魔幻至此,她竟能从从街上与狗抢食的流浪乞儿,到身着官服走进宫门,甚至得见天颜,短短十年而已。
宋连的心闷闷跳着,她抬眼望去,四方天地,宫墙肃穆巍峨,高耸直立,所见宫婢无一不步履匆匆,快而不乱。步道很长,走在其中,只觉得风声都听不见。
过了内右门进入内廷,早早就有小太监侯在此处,端着笑脸向前引道。
“你从前入过宫吗?”宋连压低声音问道,刚出口便觉得自己说了傻话,指挥使乃是天子近臣,如何能不入宫门。
“少时随着祖父来过,回京以后也来过。”晏临并没表现出惊讶,只是温声回道。
两人又没了声音。宋连目不斜视,余光也能看见从旁路过的一众侍卫,带刀垂手而立,腰牌也泛着冷光。
不知与他们比武,自己是否能讨得了好,宋连不自觉便开始浮想。该是能打过的,就看能打过几人了,她颇有信心。但她也只敢在脑中飞快一想,宫中浑然带着镣铐,一步入便小心翼翼。
“过了这道门,便是养心殿了。大人请。”那小太监躬身后退。
再跨门,豁然开朗。几株粉花开得正盛,花瓣落满青阶,两人拾阶而上,立于廊下。
秦禄踱着步子走来,“两位大人在此稍后。”他眼神一瞄,便有小太监搬来两把椅子。
莽如宋连,也知这椅子坐不得,更别提晏临,他自然是笑着推拒了。秦禄也未再劝,行礼后便退下了。
等待时,宋连从未觉得仅仅是站立便能让人如此费神,皇宫的压抑不同陈府。陈府尚且容她拳打脚踢,怒火中烧,但是宫廷却是空气都在挤压着她的胸腔,半丝放纵的念头也不敢有。
殿内走出一人,石青色的衣服,近三十的年岁,宋连打眼扫过,却不想那人并不急着出去,反而朝着两人的方向走来。
“晏大人,刚从溪州回来,舟车劳顿,辛苦辛苦。”那人朗声笑着,在沉寂的宫苑显得尤为突出。他没有一星半点的拘束,全然自如。
宋连这才抬眼正视,一双眼半是探究半是警惕,只见他方脸端正,气质儒雅,贵气自溢。
“殿下,臣愧不能当。”
殿下?他是太子?
“这位是?”太子眯眼笑着,打量着宋连。
几乎是与生俱来的直觉,让她觉得很不舒服,那眼睛直勾勾地,湿湿的,像黏在她脸上。
“殿下,臣是陈科,隶属于缄默司风宪台。”她还是忍着不适,规矩地回话了。
“哦,陈科。有所耳闻,”太子将手搭到她肩上,指头用力一捏,“得了闲,也可去孤宫中坐坐,听闻你爱刀,孤那里有不少藏品。当然,也欢迎晏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