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千玉趴在洗手台上,只有一只手能借力,他弯着腰,另外一只手虚虚地悬空着。
温水哗啦啦地从他头上浇下,林静松手里拿着花洒,给郑千玉洗头。
郑千玉上星期通宵画装饰画,第二天清晨拖着小推车去取快递,叠起来一人高的画板,摞了两堆。郑千玉拖着车,从一个大斜坡上下来,不出所料的连人带车带画板滚了一地。
据路过的阿姨说,郑千玉滚下来的时候,还抱着一个箱子,生怕磕坏了。
这是他上大学的第一年,得知养父母资金断裂、濒临破产的第二个月。随即而来是各种官司,抵押,拍卖。养父很艰涩地在消息里说,小玉,家里情况不太好,你要照顾好自己。
生活费晚了一个星期,还是按原来的数目打来。郑千玉又原封不动地转回去了,父母讷讷,不知该收下,还是和郑千玉说一句“别担心”。
欠下的债务数目,他们说不出口。
郑辛还在医学院,作为兄长,他知道的更多。郑千玉虽然不是亲生的小孩,他们早已视若己出,上着艺术院校的最小的孩子,谁想让他承担什么呢。
就连基本的生活都快无力保障了,郑千玉还没有真正成年,父母的天早早塌下来。
得知消息后,郑千玉第一次见郑辛,去他的食堂一起吃饭。哥哥总是照顾弟弟,虽然心情阴沉,有前所未有的压力,见了弟弟,关于父母的事情什么都没说,只是硬邦邦地说是不是又只画画不吃饭,瘦得没有人样了。
这也是郑辛知道弟弟在和那个小兔崽子谈恋爱后的第一次见面。两个月前,郑千玉朝郑辛承认,晴天霹雳,一下一下劈在郑辛的脑门上。
郑辛忙着上课、复习、考试,连上门骂林静松带坏他弟的时间都抽不出来。随即父母的消息传来,他们家完了。
在郑辛这里,这件事不是一点预兆都没有。他是兄弟俩里年长的那个,一个家庭的状况,父母还是把他当成一个可以依靠的对象,提前透露了他们的窘境。
至于郑千玉,一个讨人喜欢的、快乐的孩子,一个只生活在艺术世界里的孩子,告诉他也只是徒增烦恼。也许他们能够侥幸越过这次难关,郑千玉可以无知无觉这命运的残酷。
但命运始终是残酷的。
郑辛刚考完试,头晕眼花,把弟弟按在食堂座位上,他去刷卡打饭。医学院的食堂豪华,不比外面的差。
更重要的是,如今兄弟俩都没有钱了。
等他回来,坐回郑千玉对面。四目相对,他看到弟弟的神色,弟弟的脸上好像没有表现出特别晦暗的心情。
郑千玉很喜欢这个食堂,郑辛拿的都是他爱吃的。他心无旁骛地吃饭,看得郑辛心中微微诧异——知道那个消息的时候,郑辛可是如鞭在喉,食欲不振好几天,又失眠,只能起来看书,昏昏沉沉。
从今天开始,他必须自己考虑自己的生计了。这是人生前二十年从未想过的事情,贫穷始终离郑辛的生活很远。
命运无常,生死无常,活着也无常。
郑千玉吃得腮帮鼓鼓,他用自己的菜交换郑辛盘子的菜,什么都要尝一点。
“哥,你的钱够花吗?”
当然是不够的。郑辛不知道郑千玉为什么现在要问这么残酷的问题。
“我可以挣钱。”
郑辛气笑,道:“你怎么挣钱?”
郑千玉从小到大的画集,画板,颜料,还有教他画画的老师,无一不是最好。父母支持,他自己也争气,得老师认可,好的分数,好的排名上好的学校。
如果说郑辛从来没考虑过生计,郑千玉就是活在一个多彩的童话里。这不是因为父母有多娇惯他,而是因为郑千玉与生俱来的性格和天赋,使他懂得如何在俗世中最大程度给予自己精神的滋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