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心知肚明,平野这个人,好说话,热心肠,也是个固执的性子。他当初劝不动,今日也不见得能劝动。
也是能耐能在这样波谲云诡的江湖活到现在。
姜渡月微微一嗅,闻到了掌心的血腥气,却也不知道是他的,还是平野的。
“是石头。”平野将手探了进去,将摸到的小东西取了出来,只觉得石头圆润光滑,顿时明白道,“是鹅卵石。”心中猛地雀跃起来,往更深的地方又摩挲几番,果然摸到了一团毛茸茸的纸草似的东西,他掏了出来,姜渡月立刻道:“艾草。”
两人心中长舒一口气。
有火石火绒,看来确有生活于此。
虽说这艾草因在地下长期受潮早就不能用了,想来也少不了火镰。
果然,火镰就在旁边的抽屉里,姜渡月此时也在木桌上寻到了半盏早已灭了的烛台。
平野以剑震石,“哐当”一道脆响,火光霎时燃起。
刹那之间,眼前的密室明亮如昼。
平野原本想到这里应当不过是一间简陋的卧室,却没想到小小一方天地,竟然五脏俱全。
除了床桌,盆柜,竟然还有药碾和舂桶,不过这些物件都已尽数积灰,许久未曾有人动过了。
若说这些平常,那悬挂在墙上的山水画,便也不平常了。
平野不懂画工,但这山水悠然,令人着实心旷神怡,忍不住赞叹道:“没想到住在这里的人,竟然还有如此闲情雅致。”
姜渡月草草看了一眼,随口道:“画技太差。”
平野一时语塞,旋即摇头道:“我是看不出来的,只觉得这山水和梦中一般,宁静怡然,都说字如其人,字画也没不同,想来这执笔之人也是个心境开阔平静的幽雅居士。”
姜渡月却心生一阵不悦:“你连那人都没见过,怎知此人品行幽雅开阔?”又见那拙劣的画工,更是来气,“平野,你到底也是你们师门的师兄,再如何没见识,怎么连这样的画也能入你的眼?若是这样的画都能入你的眼,那我作画给你瞧,岂不是能让你顶礼膜拜?”
平野不知怎的又踩到了姜渡月的不悦,恍然半刹,心头却升起一阵喜悦。
“你这是……在和这作画之人一较高低?”他高兴的远不止这点,在后山见到姜渡月时,对方已然气息奄奄,如今还有这讥讽他人的力气,看来也算是痊愈了不少。
姜渡月瞪了平野片刻,嘴唇几度开合,向来不饶人的嘴巴此刻也找不出半个为自己辩白的词了,只是脸上青一阵红一阵,煞是有趣。
平野点到为止:“我是没什么见识,这点你也知晓,不过既然渡月你说要让我‘顶礼膜拜’,那你也算是承诺于我了。”他眉眼弯弯,眸光似水,“待我们脱身之后,还烦请你为我作画一张,如何?”
平野这话说得轻巧,听得更是叫人舒坦,姜渡月得了台阶便也理所当然下了去:“既然你执意相求,我也不是那等铁石心肠之人。”
平野擦了擦姜渡月手背上的血痕,心头亦是温暖:“我就知道,渡月是天下顶顶好的渡月。”
姜渡月只觉得手背发热,被平野触及的地方恍若有小蝎子爬过似的,可这滋味实在陌生,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,只觉自身宛如被一张温润如雨的细网包裹着,无处可逃。
两人正执手相望时,又听外界的脚步声,顾不得思虑太多,连忙松开了手去寻出路。
床头共有三个抽屉,姜渡月打开最后一个,只见一根银钏被棉布包着。
平野道:“这密室的主人难道是个姑娘?”
说是姑娘也不稀奇,毕竟作画研药的事,姑娘家也做得。
“可若说是姑娘,那石床又是如何……”
外头那石床,别说是姑娘家,就是他们这样略懂武功的江湖人,也需得用三分功力才能推开,莫说一个姑娘家了。
“难不成这姑娘也是习武之人?”平野思虑道,“我师弟从前的师父,也是位奇特女子,她和我师父一同长大,天赋非常,可惜我只见过她几面,而后不久,她便英年早逝,辞别人间了。”
姜渡月低头研究起那银钏,有一搭没一搭回道:“你们这青玄派倒是人杰地灵,个个在你嘴里都是青年才俊,可怎么教出你这样的蠢钝性子……”他并未斥责,说到此处,反而渐渐隐没了声音,“……反而叫我不知该笑你,还是夸你。”
是了,他素来厌弃蠢笨之人,亦是“斥责”平野愚钝,可心中却不是真的厌恶平野——平野到底和那些凡夫俗子不太一样。
只是这话,他只在心里说。
平野问道:“渡月,你方才说我什么?我一时神游天际,什么也没听到。”
姜渡月心头庆幸,自己适才确实有些失态,那心乱的模样确实不要叫平野瞧见了才好,实在是叫人羞愧,便岔开话题道:“我说,这密室的主人是个男子。”
平野疑道:“何以见得?”
姜渡月随口道:“这银钏年生久远,可保存得精巧,没有丝毫用的痕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