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
夜凉如水,万籁俱寂。
平野将马儿安顿好,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,只听得这脚步轻盈,内力一般,停在他身后约有两尺处,又踟蹰不前了。
平野顺了顺马儿的鬃毛:“阿嫘姑娘,这么晚了,还不休息么?”
阿嫘一脸疲色,苦笑道:“平少侠,你不也是一样。”
院中无人,只有稀稀落落几棵毒果树和一些杂草。月影斑驳,夜深露重,教得平野不免也是一阵发寒。
“我是有心事,这才彻夜难眠,想来姑娘你也和我一样了。”平野叹道,“若是为了你叔叔的事而来,我却也不能有所勖助,实在深感惭愧。”
阿嫘摇头道:“你们能帮我至此,已经是上天有眼,叫我遇上你们这样古道热肠之人。只是正如当时我所说,这醴城早就是鬼城,我从未有活着出去的念头,能为我婶婶报仇已是天大的喜事……”眉宇之间流露出一丝哀愁,“只是我万万不曾料想到,那丁立川竟阴险狠毒到这个份上,竟在我叔叔身体里种下‘连心蛊’,他怕是早有谋算,若是他死了,也要拉上我叔叔垫背……实在是猪狗不如!”
平野安静听着,知晓阿嫘此番经历生死,心中有太多怨愤,果然,女子说着便语气颤抖,落下泪来。
久久,女子擦干泪水,自嘲道:“瞧我,说着便没了规矩。平少侠,你只道我是无人可说,在你面前哭诉一番,日升之后,想来便也好了。你莫要笑话我做这样的软弱姿态就好。”
平野劝慰道:“阿嫘姑娘,你我都是肉体凡胎,都有七情六欲,且你虽在那醴城,心智却坚,一心复仇除害,我敬佩你还来不及,又怎么会笑话你?”又道,“况且不说,我也有血肉至亲,自然明白这生死离别之苦如何摧人心肝。”
眼前闪过父母模糊的面容,难免心口发涩。又记起在山中无忧无虑的岁月,不知师父和师弟师妹们是否还安好……如此想来,待到过了沑水,也要同师门再报个平安才是。
“平少侠,你如此不计前嫌,真是叫我刮目相看。”阿嫘愧道,“当日我确有伤你的想法,自然,也对你有所怀疑,多有不信。如今你不仅助我杀了那丁贼,还带来渡月少侠暂缓我叔叔毒发之症……我真是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。”
姜渡月解毒,并非用药,而是叫那白蛇找出那蛊虫的藏身之处,再剖开那处,叫白蛇将那蛊虫一口吞去,虽毒性早已入体,命不久矣,到底也能拖延些时间,叫叔侄二人好好道别。
平野摇头道:“我助你,亦是助我自己。况且,今夜之事,功不在我,你若是想谢,便谢谢渡月吧。”他想说,只怕渡月那性子,断是不会领受。可这话他能想却不能说,毕竟他虽了解渡月,却没身份替人辞谢。
“对了,渡月少侠是师出何门?我怎的从前没听闻他的大名。小女子虽见识浅薄,但多少也比旁人爱留意这些江湖事,如此特立独行的用药手段,我却闻所未闻。”
平野失笑道:“说来怕是你不信,我和渡月同行虽久,却从未过问他的来历身世,君子之交淡如水,若是他哪日想说,自然会同我们说个明白。”
“君子之交淡如水……”阿嫘亦是摇头笑道,“这话别人说我信,可平少侠,你说这话,我断断不信。”
方才见面时平野那护住少年的模样,已然超出那“淡淡如水”之外了。平野自己不知,阿嫘却自那紧张愤怒的眼神中,瞥见几分不寻常。只是如今,众人狼狈落魄,都没有深究的心思。
平野道:“为何不信……”
话音未落,只听得一阵呼吸声,再抬眼一看,姜渡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槛,遥遥望着二人,夜风吹拂,撩动落发,少年的模样隐晦不明,若只是惊鸿一瞥,仿佛仙人临世,掠瞰众生。
平野不禁心神一动,唤道:“渡月……”
少年却是一言不发,眸光在平野和阿嫘姑娘之间扫过,转身从偏门出了寺庙。
“平少侠,渡月少侠这是要去哪里?”
平野连忙追上去,又想起身边还有个姑娘,歉道:“阿嫘姑娘,你先去休息吧。我立马跟上去看看渡月。”
“那你们注意安全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
姜渡月走了几步,便觉浑身发凉,环顾四周,只当是身体抱恙,便停下来,随意找个了树干靠着。
平野走得快,赶到他身边,气喘吁吁道:“渡月,你要去哪?”
姜渡月睨他一眼,收回目光盯着夜空,神色恹恹,似是不打算同平野说话了。
平野继续道:“这么晚了,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,还是觉着这里不便利,这才想要出来散散心?”
“散心?”姜渡月终是没忍住,奚落道,“我既没有需要散心之事,也没有能一同散心之刃,我和你不同。”
他疼得实在难以入睡,睁开眼想要同平野说说话,就算只是看着对方也好,却不想睁开眼睛身旁已然无人,听得院子里的对话声,遥遥看着,那身姿挺拔的男人和那女子相谈甚欢。只听心头猛的一阵发闷,五脏六腑仿若被掐得生疼,原是想要说些刻薄的话,最终却是转身离开。
姜渡月于心头喃喃:姜渡月,你原不是这样的性子。你喜形于色,从不忍让,今夜却像变了个人,竟是一句狠话也说不出来了。
“渡月,你果然是生气了。”姜渡月的性子贯来如此,平野不明白对方缘何在此时发作,安慰的话已经脱口而出,“我见你睡下了,心绪烦闷,便出来透透气。没想到碰到了亦是心事重重的阿嫘姑娘。她方才还说要谢你。”
见平野和盘托出,姜渡月心头仍有些不快道:“你和她倒是想到一块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