蔺宁在心里哂笑一声,暗自腹诽,面上却仍带着恭敬,“陛下实在不必为此事心忧,您乃天子,是洪福齐天之相,谁也冲撞不了您。”
“哎,你不知。”建元帝似乎心里烦闷,“天子又如何,天子也逃不过生老病死。朕有四个儿子,也立了太子,但朕心里始终有一个坎儿,大洺究竟该交到谁的手上,朕拿不准。”他看向蔺宁,“你能不能告诉朕?”
又来了。蔺宁心道,一次两次还不够,非要这样三番五次地试探,把人心都戳烂了才满意吗?他靠在软枕上欠了欠身,回道:“陛下,您有四个儿子,无论您把大洺交到谁的手上,兄弟几个总能相互搀扶着,为这天下谋一个海晏河清,您又何必多虑呢?”
“朕并非多虑。”建元帝重重地叹了口气,用帕子掩唇又咳了起来,半晌才道:“与大洺毗邻的鄢国,万宗帝时是何等的繁盛,继位的明宗帝曾是太子,民间对他的赞誉也是颇多。然而近日朕才得知,明宗帝被他的兄长恭亲王所害,暴毙宫中,继位的新帝竟是那个多年前被逐出皇城的隐亲王,这个隐亲王自小就不务正业,还是个偏爱男色的荒唐主儿。哎!如今朕的儿子们多有不合,朕担心大洺未来也会如此,叫朕怎能安心?”
蔺宁其实很想告诉他,老天才不管他安心不安心。根据历史记载,大洺就快完了,他根本无需纠结把皇位传给谁,大洺一定会在下一任统治者的手里覆灭,这是历史,无人能改。
建元帝说完便站起身来,他琐事缠身,来探病已是不易。蔺宁佯装起身相送,客套一番又躺下了,君臣之间哪里会有真正的情谊呢?
临走时,老太监郭松韵尖着嗓子念了赏赐的药材名录,蔺宁也没客气,一一照单全收,心里想着,就算以后用不着了,还能转手卖个好价。
严冬漫长。
说来奇怪,自从建元帝来过之后,百官们开始纷纷上门,太傅府的门槛都要被踏平了。
蔺宁这一躺就是月余,自卧床以来,形形色色的人也见了不少。他想搭理的,便坐起来与那人说上两句,不想搭理的,干脆装作昏睡不醒躲过去。除了百官,几位皇子也都陆陆续续地来过,连腿脚不便的褚元苒都登门了,却独独没见过褚元祯。
褚元祯不仅自己没来,也从未遣人过来,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。
蔺宁坐不住了,一日午饭过后,他拉住了裘千虎,“那个,你家主子最近忙什么呢?”
裘千虎一怔,躲开了他的视线,“殿下不在京都了。”
“不在京都了?”蔺宁顿时愣住了,“他去哪儿了?”
“殿下他……”裘千虎抹了把脸,“哎呀,太傅,实话对您说了吧,殿下他被罚去守关了。”
“守关?守什么关?”蔺宁一下子坐起来,“我说他怎么不来看我,我还以为他在同我置气呢。”
“殿下哪会同您置气?”裘千虎把饭碗一推,盘腿在桌边坐下,“殿下为了救您,差点把自个儿的命搭进去,他才舍不得与您置气。”
蔺宁听了手一抖,一碗茶水差点豁身上,“他搭什么命?中刀的是我。”
“是您啊。”裘千虎点点头,“您那会中了刀,一直不醒,颜伯说只有一种禁药或许能救,但京都里已经没有那种药材了,殿下听后,也不管羽林卫了,亲自跑出去给您寻药,这才被钱家抓了把柄,钱汝秉那个老头子参殿下‘擅离职守’,要求严惩。殿下为了不落口舌,主动回羽林卫领罚,捱了整整五十军棍。”
五十军棍。蔺宁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当年周瑜打黄盖之时,八十军棍才打了一半,黄盖就昏死过去,那这五十军棍……
“好在行刑的司寇青不是外人,但即便如此,殿下还是被打得动弹不得。陛下也不知是受了谁的蛊惑,偏偏此时下旨,让殿下戍守太行关半年反省,殿下接了旨,隔日便拖着伤体走了。”裘千虎揉了揉眼,似是动了情,“太行关苦啊,眼瞅着天越来越冷,不知殿下怎么样了。”
蔺宁握着茶碗的手指收紧了,问道:“成竹跟着去了?”
“去了。”裘千虎道:“成竹看到殿下被打成那样,都流泪了,差点冲上去同司寇青拼命。”
“这件事过去这么久了,你们怎么没人告诉我?”蔺宁急了,“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了,你们一个个的守口如瓶,为什么?”
“您、您也没问啊。”裘千虎显得十分无辜,“这又不是啥好事,我们提它干嘛啊。”
倒还真是这么个理儿。
蔺宁一时语塞,十分烦躁地拉过被子蒙住头,“行了,你下去吧。关好了门,今日不见客了。”
临近年底,祭祀行刺的案子草草收尾,魏言征最终还是一无所获,隋唐在狱中撞壁而亡,临终依然咬定内侍省李太保就是背后指使之人。接连几日的大雪将京都变成了白茫茫一片,似乎连真相也被这风雪掩盖在了苍茫之下。
眼看再过几日就是除夕了,朝中事务也逐渐稀少起来,不着急的折子都被搁置一旁,谁也不愿意在年前添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