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
两人对视良久,平野只觉心中直跳,姜渡月眼神澄净,却照出他幽幽心事。
白云苍狗,人生几何,谁能常常照见这一汪清泉,这一池波澜荡漾?
平野讷讷道:“……我不曾。”面上却浮起一层薄红,如红纱过脸,犹抱琵琶半遮面。
姜渡月亦是心中乱作一团,自下山以来,他拒绝旁人的亲近,示好,却唯独拒绝不了平野的恳切,殷勤。这一趟原是不该来的,他欠了平野一条命,有的是办法还他。可无情诀别到了嘴边,最终只化为了一句“随你”。
随你安排,随你定论。
随你……游历天下。
姜渡月扭开目光:“什么无趣的性子,也不知接几句俏皮话。”说着便要走,谁知却被一把抓住了胳膊。
只听得平野笑道:“我说不来俏皮话,只做得来厚颜事。”
语毕,竟是自窗户飞身而出,摘得一朵杏花,俯身插在少年发间。
光影之间,岁月顿首,姜渡月竟是言语不能。千思万绪,只余清香绕指。
耳旁一道柔情笑语:“娇娆杏雨,春光好景,我见幼鸣,尤胜三分。”
这和调情何异?姜渡月脸红不止,可眼下他却不知,只是反手抓住了想要松手的平野,往胸前狠狠一拽,如此,攻守之势异也。
平野瞪大双眼,只见少年伸手捏住下巴:“张嘴。”
平野正欲问询缘由,一颗药丸已经顺着微张的唇被送入了口中。
“幼鸣,这是什么?”平野是想呕也呕不出来,那药丸极小,已经顺着喉咙被吞吃入腹。
姜渡月歪了歪头:“毒药。”
他说得倒是一派天真,平野不断顺气,那药丸在他腹中非但没有招致痛觉,反而令他通身顺畅,经脉活络,这几日的赶路的疲劳霎时烟消云散。不似什么索命的东西,反而像是什么补气益血的良药。
这东西是怎么来的?
几人沿途路过不少树林,但多是没有药用的普通草木,莫说姜渡月不会用,慕君仪见了也是连连摇头说可惜。
恍然大悟道:“幼鸣,你给我喂下的药丸,可是贤婆婆赠予你的?”
姜渡月长眉微挑:“没劲,还以为你会被我吓到呢。”又道,“既吓不到你,那也没意思了。”
“这倒不是玩闹的事,我只是忧心你。你的伤,到底还没完全痊愈,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给了我……”
“你就是忧思太过。”姜渡月道,“小则,你非一派之掌,大则,你非一国之君。什么事都需得你来留意过问,就怕是金刚相助也要力竭而卒。”
平野却摇头,难得驳斥姜渡月一回:“这话你倒是真真冤枉我了。”他直视姜渡月道,“我确有胸怀四海之心,却到底没那样的本事。你以为,什么人的伤势都值得我日日忧心么?不过是唯你一人罢了。”
又在心头苦笑:我实在没有良心,莫说慕大哥、葛大夫的伤势未愈,师父如今如何也尚不知晓,却频频想到幼鸣,我这心思实在算不得清白坦荡。
姜渡月向来是知晓平野想要同他亲近,他心中疑惑,却也是受用至极,说不来是回报平野的殷切,还是为了别的什么,他昏了头,竟和平野上路。平野待他极好,正如他心中所想,他待平野,也是平生最好。只是这个顶顶好的“最”字,他说不出口。
如今听得平野如此剖白,本就沸腾不止的心海更是翻涌不绝。
两人对视许久后,竟是齐齐转开目光。
情之所至,手足无措。只听窗外阵阵车马,阵阵风吹大地,吹落杏花连绵。